
清河县外十里有个杏花坞,坞里住着个书生叫汤文轩。这人打小就抱着书本啃,性子耿直得像井里的吊桶绳,见着邻里有难处总肯搭把手。每日里最舒坦的辰光,便是掌灯后在那间堆满旧书的小屋里,就着豆大的油灯读些圣贤文章。
那日头午,汤文轩正琢磨着《论语》里"己所不欲"的道理,猛地一阵天旋地转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眼前金星乱冒的当口,身子早软得像摊泥,"咚"一声栽在青石板地上。再睁眼时,浑身像是裹在蒸笼里,打娘胎里记事起的桩桩件件,都跟跑马灯似的在脑子里翻腾。那股热气顺着喉咙往天灵盖钻,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,他竟觉得身子轻飘飘的,低头一瞧——自己正站在自个儿的尸首旁边呢!
魂魄在野地里飘得没着没落,忽撞见个丈把高的黑面大汉。那巨人伸出蒲扇大的手,像抓小鸡似的把他塞袖子里。里头早挤满了男男女女,你挨我挤的,汗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,汤文轩憋得胸口直发闷。
危急关头,他猛地想起平日里听老人们说的,念佛号能消灾。便拼足力气喊:"阿弥陀佛!阿弥陀佛!"刚喊第三声,"噗通"一声竟从袖管里摔了出来。巨人哼了声,弯腰又把他拾起来塞回去。这般跌出来又塞进去折腾了四五回,最后一次巨人许是嫌麻烦,甩甩袖子自顾自走了。
孤零零站在荒道上,汤文轩正犯愁往哪走,忽然记起佛经里说西方有极乐世界。刚挪了两步,见路边老槐树下坐着个打坐的和尚。他紧走几步作揖:"老师傅,弟子汤文轩不知怎地没了性命,这会子该往何处去?"和尚眯着眼打量他半晌:"你是读书人,生死簿得先经孔圣人与文昌帝君勾销,别处去不得。"汤文轩急道:"那二位圣人在何处?"和尚抬手往西指了指,他道了谢,拔腿就往西跑。
先到的是孔圣人的庙宇,只见大殿中央端坐着孔子像,冕旒垂珠,一脸肃穆。汤文轩跪下磕头:"夫子在上,弟子汤文轩不知何故身死,求夫子指条明路。"孔子塑像竟缓缓开口:"你的名册在文昌帝君那里,去罢。"又说了帝君宫殿的方向。
不敢耽搁,汤文轩顺着指引跑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。殿内文昌帝君头戴纱帽,正翻着本厚厚的册子。他"噗通"跪下:"帝君容禀,弟子一生未曾作恶,不知为何遭此横祸,求帝君开恩!"帝君翻到一页点点头:"看你心术尚可,本可还阳。只是你肉身已腐七日,这事怕只有南海观音菩萨能办。"又教他往东南方去寻普陀珞珈山。
一路疾行,远远望见一片翠竹环绕的仙境,红墙绿瓦隐约可见。进得山门,只见观世音菩萨端坐莲台,宝相庄严。汤文轩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把文昌帝君的话学说一遍,哭道:"求菩萨慈悲,救弟子还阳!"菩萨眉头微蹙,旁边善财童子笑道:"菩萨神通广大,撮把净土能做肉,折枝柳条可当骨。"菩萨闻言,取过净瓶柳枝,蘸了甘露,又从座下捻了把香灰,和着水捏成泥团,往汤文轩魂魄上一拍。霎时只觉浑身沉甸甸的,菩萨又唤来个黄巾力士:"送他回去吧。"
杏花坞里,汤家正忙着办丧事。棺材刚要盖盖,里头忽然传来"咳咳"的咳嗽声。众人吓得直往后退,还是他娘子壮着胆子开了棺盖——只见汤文轩慢悠悠坐起来,脸色虽白,眼睛却亮堂堂的。掐指一算,他竟已断气七日了。
打那以后,汤文轩像是换了个人。先前只读圣贤书,如今却常帮着村里教娃娃识字,遇着谁家有难处,比自家事还上心。有人问起他死而复生的奇事,他总摸着胡子笑:"人这一辈子啊,积德行善准没错。"这话在杏花坞传了几代人,直到如今,老人们哄孩子还常说:"要学汤先生那样做人,菩萨都会帮你的。"
